1933年9月2日，是威爾斯的一條行政分界線。這天以前出生的人，這輩子都沒有資格公費施打帶狀疱疹疫苗；這天以後出生的人，只要年滿79歲，就符合資格。相差不到一週出生的兩個人，一個終身沒有機會接種，另一個卻在同一年就被通知可以施打。
科學家後來把這條看似官僚的行政規則，作為天然的實驗數據來源。史丹佛大學團隊追蹤超過28萬名威爾斯居民七年，比較這兩群人後來的健康紀錄，意外找到一個答案：接種帶狀疱疹疫苗的人，新診斷失智症的機率比沒接種的人低了兩成[註1]。
這篇論文2025年發表在《Nature》，是過去三年失智症預防研究領域最受矚目的發現之一。這不是單一個案，之後陸續有其他國家、用其他研究方法，得出類似的結果。「一支原本是設計來防止神經性疼痛的疫苗，會不會同時延緩了大腦退化」這個問題，也從單一研究的意外插曲，變成全新的研究方向。但這些研究到底確定了什麼、還有哪些問題回答不出來，同樣值得我們一起看清楚。
皮蛇跟失智症，原本是兩件不相干的事
帶狀疱疹是台灣人俗稱的「皮蛇」，兇手是水痘帶狀疱疹病毒（VZV）。多數人小時候得過水痘，病毒痊癒後不會消失，潛伏在神經節裡，等免疫力下降時（例如年紀增長、生病或壓力大），重新活化、沿著神經竄出來，變成一條條燒灼刺痛的紅疹。台灣疾管署的研究顯示，國人一生罹患帶狀疱疹的機率高達32.3%，年紀愈大風險愈高[註2]，最麻煩的併發症是疱疹後神經痛，有些人會痛上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。
目前台灣可以施打的疫苗有兩種：一種是2006年上市的減毒活性疫苗（伏帶疹 Zostavax®），另一種是2017年上市的重組蛋白疫苗（欣剋疹 Shingrix®），後者需要施打兩劑，保護力也更持久，目前是多數國家優先建議的版本。這兩種疫苗研發時的目標很單純，就是預防皮蛇本身跟隨之而來的神經痛併發症，沒有一款和失智症有關。哈佛大學公衛學院教授Alberto Ascherio形容這是一次「幸運的意外發現」[註3]。
依生日分組的實驗，為什麼比一般研究更可信
觀察性研究最常被質疑的一點，是「打疫苗的人本來就比較健康」，這群人可能收入較高、比較常回診、生活習慣也更好，這些因素本身就可能跟失智症風險相關，和疫苗沒有直接關係，卻會讓兩者看起來「相關」。這種現象有個專有名詞，叫「健康疫苗接種者偏差」。
威爾斯這篇研究之所以特別，是因為分組方式幾乎排除了這個問題。研究採用「回歸不連續設計」：只比較出生日期相差極短、剛好落在資格分界線兩側的人。同樣生於1933年9月，早一週出生的人終身不符資格，晚一週出生的人卻符合資格，兩群人在健康行為、社經地位上應該沒有系統性差異，疫苗接種機率卻天差地遠，符合資格者的接種率從幾乎0%一口氣跳到47.2%[註1]。因為有了這樣的天然背景，研究者才能更具體看見疫苗接種率和失智症的關聯性，而不用考慮「這群人是否本來就更健康」。
研究團隊接著在澳洲、紐西蘭、加拿大、英格蘭等地，找到類似的疫苗政策分界線，重複同樣的分析，結果答案幾乎是一致的[註4]。梅約診所心臟科醫師、知名科普作家Eric Topol在自己的電子報裡形容，如果把「疫苗」這個框架拿掉，換成一款藥物能讓失智症風險降低20%，「會被當成重大突破來看待」[註5]。
新一代疫苗似乎效果更好
威爾斯那篇研究用的是舊款的減毒疫苗，當時英國還沒有引進新一代的重組疫苗。這留下一個問題：現在多數國家實際在推的Shingrix®，效果會不會不同？
2024年發表在《Nature Medicine》的一篇研究，直接比較了這兩種疫苗[註6]。研究團隊利用美國2017年疫苗換代的時間點，分析超過20萬名接種者的電子病歷，發現改打新一代重組疫苗的人，比打舊款減毒疫苗的人，多出約17%『未確診失智症』的時間，平均換算下來多了164天，女性受益又比男性明顯（22% vs 13%）。這個結果讓人比較放心：至少到目前為止，換成新一代疫苗，效果並沒有打折。
把不同研究方法、不同國家的結果放在一起看，方向相當一致，只是因為研究設計、追蹤族群、比較對象都不一樣，算出來的降幅高低不一：
統合分析那篇論文，2025年發表在《Age and Ageing》，一次彙整21篇研究、超過1億人的資料，是目前規模最大的一份總整理。結果顯示帶狀疱疹疫苗跟任何類型失智症的風險降低都有關（相對風險0.76），跟阿茲海默症的關聯又更強（相對風險0.53）[註7]。美國布朗大學團隊今年在《內科學年鑑》發表的另一篇研究，鎖定超過50萬名住在長照機構的長者，也得到類似的24%風險降幅，換算下來大約每17人接種可以少一例失智症[註8]。
如果已經確診失智症了，接種還有用嗎？
多數報導把焦點放在「還沒生病的人打了疫苗，會不會比較不容易得失智症」，但史丹佛團隊用同一份威爾斯資料庫，多問了一個問題：『如果接種疫苗當下已經確診失智症，接種還有沒有意義？』
2025年底發表在《Cell》的後續分析，把研究對象拆成兩群：一群是接種當下還沒有認知障礙的健康長者，追蹤結果跟先前一致，接種者往後出現輕度認知障礙的比率較低；另一群則是接種當下已經確診失智症的長者，共超過7,000人，追蹤九年後發現，這群人裡已接種者因失智症死亡的比率，從未接種者的近50%降到約30%[註9]。
這篇研究看到的是，接種不只是能『預防失智』，即使已經生病，接種疫苗可能還是可以『延緩病程』，同樣是女性受益更明顯，男性未達統計顯著。
目前確立的事實，跟還沒有答案的問題
總和近三年的這幾篇研究，有些答案已經相當一致，但也還有些細節目前尚未釐清。
- 至少四個獨立的天然實驗，分別在威爾斯、澳洲、紐西蘭、加拿大、英格蘭等地，都發現接種帶狀疱疹疫苗跟較低的失智症診斷率有關，方向一致
- 威爾斯那篇的「回歸不連續設計」，用出生日期分組，大幅降低了「本來就比較健康的人才會去打疫苗」這個最常見的干擾因素
- 涵蓋超過一億人的統合分析，同樣得出接種者失智症風險較低的結論，效果在阿茲海默症上又比其他類型失智症更明顯
- 新一代重組疫苗Shingrix預防失智症的效果，可能比舊款減毒疫苗更好
- 效果在女性身上比男性更明顯，這個現象在多篇不同研究裡都重複出現
- 目前沒有任何一篇是隨機分派疫苗的臨床試驗，全部是觀察性研究或天然實驗，證據等級低於黃金標準的隨機對照試驗
- 機轉不明：是疫苗減少了病毒重新活化造成的腦部發炎，還是疫苗本身的免疫調節作用，還是分組方式仍未完全排除的健康選擇偏差，三種假說目前都還沒有定論
- 女性受益為什麼比男性明顯，目前沒有研究能解釋
- 這是真正「預防」失智症，還是只是「延後」失智症被診斷的時間，現有追蹤最長只有七到九年，還看不出答案
- 效果能不能套用到50到64歲這個較年輕的族群，目前還未知，統計資料幾乎都來自70到80歲左右接種的長者
- 流感、肺炎鏈球菌等好幾種疫苗，也都被觀察到類似的「保護」效果，這讓部分學者懷疑，會不會有一部分是「本來就比較常打疫苗、比較注重健康」的人共同的選擇偏差，而不是帶狀疱疹疫苗獨有的特殊效果
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血液腫瘤科醫師Vinay Prasad是這類觀察性研究最常見的質疑者之一，他認為失智症診斷本身需要時間累積症狀、也高度仰賴就醫頻率，就醫愈頻繁的人愈容易「被診斷出來」，這可能製造出假的保護效果[註5]。多位研究者的回應是，威爾斯那篇用出生日期分組、又在好幾個國家獨立重複出現同樣結果，已經比一般觀察性研究更能排除這類質疑，但這不代表爭議就此結束。Ascherio的說法或許最貼近目前的共識：這個發現「相當有希望」，但「需要更多研究來確認」[註3]，一篇研究不管設計多巧妙，都還不足以單獨把因果關係釘死。
回到台灣：長輩們該不該施打帶狀疱疹疫苗？
答案很明確：不管能不能預防或延緩失智症，帶狀疱疹疫苗原本就值得打。皮蛇本身的神經痛是一件會嚴重影響生活品質的事，加上國人終身罹患率高達32.3%[註2]，失智症的潛在保護效果是「加分」，而不是接種與否的主要理由。
目前全台已有13個縣市對帶狀疱疹疫苗提供公費補助，多數以65歲以上長者、原住民55歲以上、或免疫功能低下等高風險族群為對象，少數縣市如桃園市、新竹市，把補助範圍下修到50歲。多數縣市補助的是需要施打兩劑的重組疫苗欣剋疹，自費行情約落在1萬7千到2萬元一個療程；舊款的減毒疫苗伏帶疹只需一劑，自費約4,500到6,800元[註10]。是否符合公費資格、該選哪一種疫苗，建議直接洽詢所在縣市衛生局或門診醫師，依個人年齡、慢性病史與免疫狀態評估。
| 伏帶疹 Zostavax®減毒活性疫苗 | 欣剋疹 Shingrix®重組蛋白疫苗 | |
|---|---|---|
| 台灣上市年份 | 2006年 | 2017年 |
| 劑數與間隔 | 1劑 | 2劑，間隔2–6個月（免疫低下者可縮短至1–2個月） |
| 保護力 | 約51%，隨年齡遞減[註11] | 約90%以上，10年追蹤後仍達89%[註11] |
| 保護力持續時間 | 明顯下降，約7年後僅剩20–30% | 目前追蹤至少10年，效力仍高 |
| 適用對象 | 50歲以上，限免疫功能正常者 | 50歲以上；18歲以上罹患帶狀疱疹風險較高者（如免疫低下、反覆發作）亦可接種 |
| 常見副作用 | 較輕微，注射部位紅腫痛 | 注射部位反應較明顯，部分人會有肌肉痠痛、疲倦、發燒，通常1–3天緩解 |
| 公費補助對象 | 部分縣市補助（見上段） | 多數縣市補助對象為此劑型 |
| 自費行情 | 約4,500–6,800元（1劑）[註10] | 約1萬7千–2萬元（2劑合計）[註10] |
帶狀疱疹的神經痛，沒有經歷過的人可能很難想像，臨床上更常見的是痊癒後仍然疼痛多年的個案。長輩的痛不一定會說出來，但我們親眼見過在診間掉眼淚、覺得人生失去希望的病患。
身為子女，我認為大家都有責任要提醒、甚至該帶著家裡的父母、長輩去施打疫苗。50歲以上就可以施打了，18歲以上時常反覆發作的人也值得接種。新款疫苗可以提供7到10年的保護力，現在又多了『可能』預防或延緩失智症這個額外的好處，CP值太高了，不打豈不是太可惜了嗎？
”— 詩詩觀點
研究與數據細節註釋（供查證與延伸閱讀）
- Eyting, M., Xie, M., Michalik, F. 等人，"A natural experiment on the effect of herpes zoster vaccination on dementia"，《Nature》，2025年。分析威爾斯SAIL資料庫282,541名成人（1925年9月至1942年9月間出生），採回歸不連續設計，比較1933年9月2日疫苗資格分界線前後出生的族群，追蹤7年（至2020年）。新診斷失智症機率降低3.5個百分點（95% CI 0.6–7.1，P = 0.019），相對風險降低20%（95% CI 6.5–33.4），效果在女性身上較男性明顯。研究使用的是減毒活性疫苗Zostavax，重組疫苗Shingrix於研究追蹤期結束後才在英國引進，結果不直接代表Shingrix的效果。
- 衛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帶狀疱疹相關研究，國人終身罹患帶狀疱疹機率約32.2%至32.3%，年紀愈大風險愈高，公視新聞網（2025）等媒體均有報導。
- Alberto Ascherio，哈佛大學公衛學院流行病學教授，對相關研究的公開評論，見哈佛大學公衛學院新聞（2025）。他同時指出過去觀察性研究常見「健康疫苗接種者偏差」，並認為威爾斯天然實驗的隨機化程度較高，是這類研究裡特別具說服力的一份，但仍需更多研究確認。
- 史丹佛大學團隊後續在澳洲、紐西蘭、加拿大、英格蘭等地，利用當地各自的帶狀疱疹疫苗政策分界線，重複威爾斯的回歸不連續設計，結果同樣指向接種者失智症風險較低，詳見史丹佛大學新聞稿與EurekAlert!相關報導（2025）。
- Eric Topol（Scripps Research心臟科醫師與科普作家）於個人電子報Ground Truths的相關評論（2025），整理多篇天然實驗的複製結果；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醫師Vinay Prasad對這類研究提出的質疑，包括健康疫苗接種者偏差與失智症診斷本身受就醫頻率影響，相關討論另見Substack專欄"Shingles Vaccines, Dementia, and the Limits of Skepticism"（drsimpson.com，2025）。
- Taquet, M. 等人，"The recombinant shingles vaccine is associated with lower risk of dementia"，《Nature Medicine》，2024年。利用美國2017年10月從減毒疫苗轉換為重組疫苗的時間點做自然實驗，分析TriNetX網絡207,674名受試者的電子病歷（傾向分數配對），重組疫苗組相較減毒疫苗組，限制性平均時間損失比為0.83（95% CI 0.80–0.87，P < 0.0001），相當於多出約17%無失智症診斷時間（平均約164天），女性受益（22%）較男性（13%）明顯。研究限制包括電子病歷缺乏診斷驗證、社經與生活型態資訊有限，兩組追蹤時間長度不完全一致。
- "Association between vaccinations and risk of dementia: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-analysis"，《Age and Ageing》，2025年。統合21篇研究、超過1億400萬人資料，涵蓋帶狀疱疹、流感、肺炎鏈球菌、Tdap、COVID-19等疫苗。帶狀疱疹疫苗與任何失智症的關聯：相對風險0.76（95% CI 0.69–0.83）；與阿茲海默症的關聯：相對風險0.53（95% CI 0.44–0.64）。作者指出多項分析異質性偏高（例如流感疫苗I² = 99.5%），呼籲以前瞻性試驗進一步驗證。
- Hayes, K. 等人，布朗大學團隊發表於《內科學年鑑》（Annals of Internal Medicine）的世代研究，分析2017至2022年間超過50萬名長照機構住民的醫療理賠與電子病歷資料，其中8,843人接種帶狀疱疹疫苗（Shingrix）。追蹤4年，接種組失智症診斷率18.8%，未接種組24.6%，相對風險降低約24%，估計約每17人接種可預防1例失智症。另有Case Western Reserve University團隊2025年於IDWeek年會發表的初步研究（尚未經同儕審查），分析美國107個醫療系統超過17萬4千人資料，以接種肺炎鏈球菌疫苗者為對照組，發現帶狀疱疹疫苗接種者血管性失智症風險降低50%，心肌梗塞或中風風險降低25%，死亡風險降低21%。
- "The effect of shingles vaccination at different stages of the dementia disease course"，《Cell》，2025年12月。同樣使用威爾斯天然實驗資料庫，將研究對象分為接種當下無認知障礙者（逾28萬人）與已確診失智症者（逾7,000人），追蹤9年。無認知障礙組：接種者輕度認知障礙發生率約12/100人，未接種組約15/100人；已確診組：接種者因失智症死亡比率約30%，未接種組約50%（降低約29.5個百分點）。女性在兩組裡受益都較男性明顯，男性未達統計顯著。
- 全台13縣市帶狀疱疹疫苗公費補助資格與價格整理，詳見Yahoo新聞（2026）等地方媒體報導；補助對象、疫苗種類與金額依各縣市規定不同，實際資格請洽詢所在地衛生局。
- Zostavax（減毒活性疫苗）已於2020年11月在美國下市；接種後效力隨年齡與時間快速下降，70–79歲三年內平均效力約41%、80歲以上約18%，整體約7年後降至20–30%，詳見CDC帶狀疱疹疫苗臨床建議頁面。Shingrix（重組疫苗）第三期臨床試驗（ZOE-50／ZOE-70）與後續10年追蹤延伸研究顯示，接種後保護力可達90%以上，10年追蹤後整體仍有89%的保護力，效力持續時間至少10年，詳見《Open Forum Infectious Diseases》10年追蹤延伸研究。台灣兩款疫苗上市年份、劑數與副作用整理另參考台灣醫療衛教資料與相關報導（2026）。
參考來源（點擊展開）
- A natural experiment on the effect of herpes zoster vaccination on dementia — Nature
- The recombinant shingles vaccine is associated with lower risk of dementia — Nature Medicine
- The effect of shingles vaccination at different stages of the dementia disease course — Cell
- Association between vaccinations and risk of dementia: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-analysis — Age and Ageing
- Shingles vaccine linked to 24% lower dementia risk — ScienceDaily
- Shingles vaccine tied to significant reductions in risk of dementia, heart disease, and death — CIDRAP
- Link between shingles vaccine and slowed dementia is promising, says expert — Harvard T.H. Chan School of Public Health
- Spotlight on the Shingles Vaccine, Again! — Eric Topol, Ground Truths
- Association of herpes zoster with dementia and effect of antiviral therapy on dementia
- 疾管署研究：台灣人得帶狀疱疹機率32.3% — 公視新聞網
- 接種「帶狀疱疹疫苗」有補助！全台13縣市資格條件一次看 — Yahoo新聞
- Shingles Vaccine Recommendations — CDC
- Long-term Protection Against Herpes Zoster by the Adjuvanted Recombinant Zoster Vaccine: 10-Year Interim Results — Open Forum Infectious Diseases
- 帶狀皰疹疫苗比較總整理
